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:打开任何一篇公文、行业报告、甚至自媒体文章,满眼都是”进行””开展””作出””予以””出现”。把这些词删掉,句子意思一点不变,反而更顺了。比如”我们对行业数据进行分析”——删掉”进行”,变成”我们分析行业数据”,有哪里不对吗?没有。
这不是个别写作者的毛病,而是一种大规模的语言惯性。在语言学上,它有一个正式名称:欧化中文,也叫英式中文。它指的不是借用了几个英语单词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英语的句子结构、语序习惯、表达逻辑,被大范围地移植到了中文里,而大多数写作者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。
一、英语的骨架,硬套在了中文身上
要理解这个问题,得先看中英文在根子上有什么不同。
汉语是典型的”动词优先”语言。一件事,直接说动作就好:”我们研究问题””双方协商条款”。动词就是句子的核心,干净利落,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支架。
英语不是这样。英语有一种强烈的偏好,叫做”抽象名词化”——它倾向于把动作变成名词,然后前面再配一个弱动词。比如,英语不说”study the problem”,而爱说”conduct a study of the problem”;不说”negotiate”,而爱说”carry out negotiations”。conduct、carry out 这些词本身几乎没有独立含义,它们只是语法上的”支架”,真正的动作藏在后面的名词里。
问题出在翻译上。当大量英文文献、法规、新闻被翻译成中文时,译者为了追求”忠实”,逐字照搬了这套结构。于是”conduct a study”变成了”进行研究”,”carry out negotiations”变成了”进行协商”。汉语本来不需要”进行”这个支架,但翻译强行把它塞了进来。
余光中先生在《论中文的常态与变态》中专门批判过这个现象。他把这种”弱动词 + 抽象名词”的组合称为中文恶性西化的最典型标志——把原本一个有力的动词,硬生生拆成两截,前面塞一个空洞的壳子,后面的动词被降级为名词,整个句子的力量就泄掉了。
有人可能会说:”进行”这个词古汉语里就有啊,凭什么说是欧化?确实,”进行”这个词本身不是舶来品,但它的”万能虚化”用法——即不与具体动作绑定,而是作为一个通用语法支架搭配任何动词名词——是典型的英语句法移植。古汉语里的”进行”是有具体方向的(”行军进行”),不像今天这样可以被任意挂在各种名词前面当万能外壳。
二、”出现”是不是同犯?
提问者还关心另一个词:”出现”是不是也被滥用了?
答案是:属于同一类问题,但不能一刀切。”进行”和”出现”的虚化程度不一样。
“进行”在绝大多数滥用场景中,删掉之后语义完全无损。它就是一个纯语法支架,自身几乎不承载任何独立含义。比如”我们对市场进行调研”→”我们调研市场”,删掉之后什么都没少。
“出现”不一样。它保留了”从无到有、显现出来”这层意思。在有些场景中,这层意思是有用的:”灾区出现大规模降雨”——强调降雨是刚刚发生的、新出现的,删掉就不太对劲。但在大量场景中,这层语义根本不需要:”市场出现下滑”——这里的”出现”只是在描述一个状态,并不强调”刚刚产生”,直接说”市场下滑”就够了。
判断标准很简单:如果你的句子只是单纯描述一个状态、一个事件,并不强调”凭空产生、方才显现”,那加上”出现”就是多余的。
和”进行””出现”同类的还有一堆:开展、作出、实施、予以、产生、发生。它们都是英语”弱动词 + 抽象名词”结构的直译产物,在汉语中属于冗余虚化动词。
三、为什么这几年尤其严重?
欧化中文不是新问题。五四运动时期,知识分子大量翻译西方著作,为了表达文言文难以承载的现代概念,主动引入了欧化句法。鲁迅那一代文人主张直译,甚至刻意保留西文句式,目的是让汉语更精密、更能承载逻辑推演。这在当时是有进步意义的。
但问题在于,这些适合学术论述的句式,在过去一百年里持续向公文、新闻、日常写作渗透,到互联网时代彻底失控了。
第一层原因:公文和学术的”模板传染”。
行政文书、社科论文、行业报告是欧化句式最早固化的领域。这些文体天然追求”正式感”,而虚化动词自带一种庄重、客观的腔调——”对企业进行调查”听起来比”调查企业”更缓和、更像”公事公办”。写作者在潜意识里形成了一条等式:句子越长、结构越迂回 = 越专业、越严谨。
但这条等式是错的。真正的严谨来自逻辑的清晰,而不是句法的臃肿。把”自来水管漏水了”写成”管道出现漏水现象,我们正在进行抢修”,信息量没有增加,只是语感变差了。社会语言学里有一个概念叫”语言通胀”——就像货币超发会贬值一样,当所有人都用更长的句子来表达同样的意思,语言的购买力就在下降,而人们还在误以为多出来的字数是”专业感”。
第二层原因:互联网时代的海量翻译内容。
过去,普通人接触翻译文本的渠道有限——几本译著、几部外国电影。现在每天打开手机,短视频字幕、海外资讯、软件汉化界面、AI翻译结果……全是直译腔的中文。当一个人每天浸泡在被”进行””出现””针对””关于”塞满的文本里,他很难不把这种句式当作”正常的中文”。语言模仿不需要刻意学习,只需要持续暴露。
第三层原因:写作的”认知捷径”。
把混乱的信息加工成凝练的语言,需要消耗大量脑力。在快节奏、高产出的内容生产压力下,绝大多数写作者根本不会去精简字句。套用”进行XX””开展XX””出现XX”这种现成的万能模板,是成本最低的拼凑方式——不需要斟酌措辞,不需要考虑动词的力度,把框架往上一套,句子就”看起来通顺”了。
这本质上是一种认知上的取巧。代价是语言逐渐僵化,写作者失去了对汉语节奏的敏感。
第四层原因:一个更隐蔽的认知机制——”时态焦虑代偿”。
汉语是缺乏形态变化的语言。英语可以通过词尾变化来标记时态——improved(好转了)、is improving(正在好转)、has improved(已经好转了)——但汉语不行。现代写作者在长期接触英语之后,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焦虑:没有时态标记,怎么表达”精准”?
于是”出现”和”进行”被错误地当成了时态助词来用。”出现好转”代替”好转了”,”进行系统升级”代替”正在升级系统”。这完全是心理层面的代偿行为——用多余的字数来弥补并不存在的语法空缺。从心理语言学和认知习惯来看,这种泛滥背后隐藏的,正是一种深刻的”时态焦虑”。
四、不止是”进行”——欧化中文的”次级症状”
“进行””开展””出现”这些词是欧化中文的”一级病灶”,因为它们太显眼,一打眼就能认出来。但还有一批更隐蔽的”次级症状”,同样来自英语句法的渗透,但因为没有什么标志性的虚词,很多人写了很多年都没意识到有问题。
超长前置定语。 英语天然接受把一堆修饰语全部堆在名词前面——”the newly launched low-cost domestic intelligent driving system”。直译到中文就变成”这款刚刚落地的主打城市通勤的低成本国产自动驾驶系统”——读者要憋一口气才能读完,读完还不知道核心词是什么。汉语的习惯是流水短句,长修饰应该拆开、往后放:”这款低成本国产自动驾驶系统,主打城市通勤,刚刚落地。”
“能够””可以””得以”泛滥。 英语高频使用 can、be able to,直译过来就是满篇的”能够””可以”。但很多句子根本不需要这道模态词的弯——”优化流程之后,效率能够得到明显提升”,直接说”优化流程,效率将明显提升”更干脆。只有在确实需要表达”条件达成才有机会”时才保留。
“……的存在”这个冗余句式。 这是从英语”the existence of…”直译过来的典型病句。”不能忽视小众需求的存在”→”不能忽视小众需求”。”要警惕信息差的存在”→”需要警惕信息差”。汉语极少需要额外强调”存在”——东西在那儿就是在那儿,不需要多加三个字来证明。
“具有较高XX性”这类名词化短语。 英语习惯说”possess high flexibility”,直译就是”具备较高灵活性”。汉语的习惯是尽量用形容词:”灵活性较高”。同样,”可落地性”不如”容易落地”,”前瞻性”不如”眼光长远”。那些”XX性””XX度””XX化”的堆砌,十个有九个可以砍掉。
不必要的被动句式。 古汉语的被动句极少,而且大多只用于遭遇不幸(”被逐””被戮”)。现代中文大量被动句是翻译的产物。”方案被团队修改”→”团队修改方案”。”用户的真实想法常常被表层情绪掩盖”→”表层情绪常常掩盖用户真实想法”。当然,被动句不是绝对的洪水猛兽——在需要突出受害主体、界定权责或保持客观中立的新闻叙事中,被动句是合理的。
介词开头泛滥。 “对于””关于””就……而言”——这三个结构在大量自媒体文章中霸占了每一段的开头,源头是英语习惯用介词短语起句搭建框架。汉语的习惯是开门见山。”对于大龄相亲群体而言,沟通成本往往是首要障碍”→”大龄相亲群体普遍面临较高沟通成本”。如果一篇文章里连续三四个段落都以介词开头,基本可以确定是翻译腔。
“当……的时候”模板。 英语 when 的直译固化句式。”当市场环境发生剧烈波动的时候,企业应当收缩非核心投入”→”市场剧烈波动时,企业应当收缩非核心投入”。大多数情况下,”当”和”的时候”可以一起删掉。
“一方面……另一方面”机械成对。 这个模板来自议论文翻译文体,但很多作者不管两件事有没有真正的对照关系,都强行套用。”一方面成本持续上涨,另一方面企业亟需拓展新客户”——这两件事是顺承关系,不是对立关系,直接说”成本持续上涨,企业亟需拓展新客户”就够了。
“以便””从而”这类目的连接词。 英语习惯用 so that、thereby 来连接目的和手段,但中文很多短句可以直接合并,不需要额外加装连接词。”持续收集反馈,以便后续调整策略”→”持续收集反馈,后续据此调整策略”。
五、但也不能走到另一个极端
很多人看完上面的分析,可能会产生一种冲动:把所有欧化句式全都砍掉,回到”纯正”的古汉语。这同样是错的。
语言接触是语言演化的常态,不是什么灾难。汉语历史上吸收过梵语的佛教词汇、蒙古语和满语的官制用语、日语的大量现代概念词汇(”社会””经济””哲学””民主”),每一次大规模借入都有人惊呼”汉语被污染了”,但每一次汉语都消化了外来养分,变得更丰富了。欧化是印欧语系与汉语碰撞的最新一轮,它带来的并不全是冗余。
有些欧化句式确实充实了汉语的表达边界。比如,长定语结构在表达复杂逻辑关系时,确实比流水短句更紧凑;被动句的扩大使用,让汉语在客观叙事时有了更多选择;”逻辑””民主””科学”这些词汇本身,就是欧化引进的产物,今天已经没有人觉得它们是”外来语”了。
关键在于区分”良性吸收”和”恶性滥用”。
良性的欧化,是引进了汉语原本不具备的表达能力,增加了信息精度。恶性的欧化,是单纯移植了英语的句法外壳,不增加任何信息,只增加文字冗余,削弱汉语的动词力量和节奏感。
判断标准只有一个:删掉这个词、改掉这个句式之后,核心含义、语气、逻辑重点有没有损失?没有损失,就改。如果删掉之后确实少了某种精确性——比如法律文书里的”作出裁决”不能简化为”裁决”,因为”作出”在这里承担了正式的程序含义——那就保留。
写作者的文体意识也很重要。自媒体、评论、散文、创作类文稿,追求的是利落、有力、有节奏感,欧化冗余应该大力精简。但商业报告、行政材料、对外正式函件,处在行业通用的正式语体之中,适度保留一些虚化动词是合理的,不需要追求极致简练。关键不是”一律删除”,而是”知道自己在用什么、为什么用”。
六、这个问题不是汉语独有
一个有意思的事实是:英语自己也面临同样的问题。英语中的”perform an analysis”(而非简单的”analyze”)、”conduct a study”(而非”study”)、”make a decision”(而非”decide”),和中文的”进行分析””进行研究””作出决定”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英美学术界和官僚体系同样在为这种”官样文章”头疼。
法语、西班牙语受英语影响,也出现了大量英语化冗余。日语更不用说,大量”和制汉语”在近代反输回中文,本身就是语言接触的产物。甚至古汉语在历史上也经历过”胡化”——北方游牧民族语言对汉语的语序和词汇产生过深远影响。
语言学家王力和贺阳都将欧化视为汉语的”自我调适”过程,而非单纯的”污染”。语言没有绝对的”纯洁”,演变是常态。关键不是拒绝外来影响,而是保持”语域意识”——知道在什么场合用什么语言,在需要简洁有力的时候不被冗余句式拖着走。
七、怎么改?一套可以立刻上手的自查方法
说了这么多,如果只给一条最实用的建议,那就是:写完一段话,通读一遍,把”进行””开展””作出””予以””出现””产生””发生””现象””情况””态势””问题””的存在”全部圈出来,然后一个一个试着删掉。删掉之后读一遍,如果意思没变,就改。
第二步,检查有没有”超长前置定语”。如果一个名词前面堆了超过两层的修饰,试着把修饰拆开,放到后面去。
第三步,划掉不必要的”能够””可以””得以”,检查被动句是否真的需要”被”字,把”关于””对于”开头的段落改成开门见山。
第四步,再看一遍,把”当……的时候””一方面……另一方面””以便””从而”这些多余的连接词尽可能去掉。
语言学家余光中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好的中文,动词靠前,主干清晰,多用短句流水衔接,不嵌套框架。如果你默读自己的句子,感觉句子层层包裹、需要扒开好几层修饰才能找到核心动作,那大概率就是欧化句法在作祟。
还有一个训练方法:随便找一段网上的行业文章或新闻,第一轮圈出所有虚化动词和冗余后缀,第二轮尝试直接删词、把”进行XX”还原为动词原形,第三轮清除多余的前置介词和连接词。坚持做十次,对欧化句式就会形成肌肉记忆式的敏感。
八、最后说一句
“进行”的泛滥,不是一个简单的用词问题。它是英语语法习惯在汉语中大规模”无意识复制”的缩影。背后是翻译体的百年渗透、公文模板的层层传染、互联网海量直译内容的持续浸泡,以及每个写作者在快节奏产出压力下不自觉的认知取巧。
但这不意味着汉语在”退化”。语言演化从来不是单向的,有吸收也有淘汰,有冗余也有精简。真正需要警惕的,不是欧化本身,而是对欧化的无意识——不知道自己写的是翻译腔,不知道删掉之后可以更好。
汉语的天然优势,是每个字都能发力,动词就是动词,不需要支架。把这句话记住就够了:字越少,事越明,力量感越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