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草稿】警察和普通人如何分辨话的可信度

本文的背景是作为靠写字吃饭的人,也碰到了就算费心描述也无法让对方理解的迷局,非常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,于是就有了前置文章:

写着写着,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意识到,既然都了解了记忆的形成,那是否可以举一反三,用来判断一个人说话可信度?于是便有了本文。

你应该注意到了本文的标题不是分辨谎言而是分辨话的可信度,其含义就是所有人的记忆都经过“再加工”,不可能全然准确,因此就算是真话,可能也有部分谬误,而就算是谎言,可能也有一部分是真的,因此语气说是分辨真假,不如说是判断话的可信度。

其底层的理论依据是:

真实的记忆是如金字塔般“自下而上”构建的。它不仅包含事件的逻辑,还夹杂着大量无意义的感官细节,比如诊室消毒水的味道、钳子剪断钢丝时的清脆声、或者某天排队时旁边人的咳嗽声。心理学上称之为现实监控理论。

而说谎者虚构的故事是“自上而下”编造的,他们的大脑通常只够构建核心情节和逻辑链条,缺乏真实的感官毛边。

审讯追问: “你当时站的那个角落,光线是从哪边打过来的?或者你听到那个声音时,手里正拿着什么?”说谎者的大脑容易宕机,因为他们没有真实的上下文可供提取,只能现场现编。

此外,正如前文提到的,人类的工作记忆容量非常有限。在刑侦中,这被称为认知负荷测谎法。说谎是一件极其耗费脑力的事情,嫌疑人需要同时在大脑里完成三件事:记住自己编造的故事、压抑住真实的记忆、观察警察的反应来调整表演。这已经几乎占满了他们“4±1”的工作记忆组块。

真实经历的人倒着说虽然也会卡顿,但只要回想那个画面就能说出来;而说谎者的故事是按时间顺序死记硬背的线性逻辑,一旦要求倒叙,他们的“工作记忆”会瞬间超载,从而出现大量前后矛盾。这也就是刑侦警察最常用的一招——“逆向叙述法”。

第三,拥有全盘经历的人往往会犯知识的诅咒,觉得有些事理所当然就不说了。真实的回忆者,叙述往往是不连贯的,会突然跳跃,会省略一些他们觉得显而易见的逻辑,甚至会主动承认“那一段我真的记不清了”。

而高明的说谎者,往往会提供一个逻辑过于完美、起承转合毫无破绽的故事,并且极力向警察解释“俺为什么会这么做”——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,所以没有知识的诅咒,生怕警察不信,从而表现出一种强烈的“过度说服”倾向。

简单来说:为了尽可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经历,本质上是在痛苦地把高维的真实经历浓缩成一维语言;而刑侦审讯恰恰是反过来的——通过检查被询问者吐出来的语言,看它背后到底有没有那个高维的真实经历作为支撑。

再说个有意思的知识,虽然物理上我们的现实世界是XYZ三轴+时间组成的四维世界,但在信息科学和认知科学中,有一个概念叫作特征空间:比如嗅觉、听觉、触觉、味觉、温度、痛觉等等任何一个独立变化的变量,都可以被称为一个维度,因此可以说特征空间世界在理论上是无限个维度,或者你把这些维度都理解成向量也行,一旦变成了向量就意味着可以被计算,这就又跑到信息科学那边去了,也是目前AI学者在研究的问题。

在法医学上有一个著名的基石定律,叫作罗卡定律,通俗来说就是:“凡走过,必留下痕迹。”整个现代刑事科学技术(代表性的如《物证技术学》)的本质,就是把原本人类肉眼看不见、听不到、摸不着的“隐性高维信息”,强制翻译成人类能够理解的“显性低维证据”。在诸如《少数派报告》、《黑客帝国》等科幻电影中其实早已预言,往后走,犯罪侦破率将随着技术传感器的灵敏而越来越接近100%。

如果询问者不是警察,只是亲属、师生、同事、情侣呢?

这些技巧同样用得上。而且在日常生活中,它们每天都在被那些“直觉极强”的人无意识地使用。只不过,非警务人员在面对不同的亲疏关系时,核心在于八个字:化审讯为好奇,化对质为闲聊。

我们可以把前面的三大原理,翻译成日常人际关系中的“平民微操版”:

  1. 现实监控理论的平民版:追问“环境边角料” 同事说周末一直在公司苦逼加班。你不要问他“你做了多少页 PPT”,而是顺口关心一句:“哎呀辛苦了,周末咱们大楼物业给开空调了吗?我听说这两天停机检修,没把你热坏吧?”(如果他是现编的,他的线性脚本里根本没有下载“空调温度”的数据包,现场现编就会极大地消耗脑力,导致卡顿)。
  2. 认知负荷法的平民版:打乱时间线的“插话式回溯” 当对方顺着时间轴讲得头头是道时,你突然把时间线往前拉:“等一下,你刚说你们下午两点去看了电影,我突然想起来,你一点半不是说要先去一趟便利店吗?那你便利店去了没?”(打乱他的线性死记硬背,给前面的谎言硬打补丁,很容易让他的工作记忆瞬间超载)。
  3. “过度说服”的平民版:观察谁在提供“无意义的完美” 真正迟到或者搞砸事情的人,表达往往是凌乱、充满抱怨的:“别提了,今天出门倒霉透了,导航直接把我导进死胡同,我整个人都麻了。”而编造借口的人因为生怕你不信,会主动提供一套逻辑极其严密、毫无漏洞的完美故事。

最后的警示:别掉进“奥赛罗错误”

在司法心理学上,有一个著名的误区叫作“奥赛罗错误(Othello Error)”。男主角因为妻子面对指控时表现出恐惧,便坚信妻子背叛了自己,最终酿成悲剧。

在日常生活中,如果询问的人是恋人、孩子或学生,他们可能真的没有撒谎,但因为你审视的眼神、你冷冰冰的语气,让他们产生了巨大的压力。在这种高压情绪下,他们的大脑同样会进入“认知过载”状态。被你追问细节时,他们也会结巴、会卡顿、会拼命解释,因为他们太害怕失去信任了。

反问与深思

在亲近关系中间,永远不要试图去当那个高维的“审讯者”。即便对方真的有所隐瞒或撒谎,询问者和被询问的人也都是平等的关系。

当察觉到对方撒谎的时候,更应该想深一层——究竟是什么原因,让他最终选择了撒谎?如果俺不拆穿他,事情能缓和,避免下次再出问题吗?整件事儿当中,有俺自己的责任不?

技巧可以助人识别谎言,但识别之后如何选择,才真正定义了俺们是谁。在亲密关系里,有时候”看破不说破”不是软弱,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理解。毕竟,学习这些知识不是为了把身边人变成嫌疑人,而是为了在那些被压缩、被扭曲的表达背后,依然能触碰到对方真实的困境与需求。

真相很重要,但让一个人在你面前敢于说出真相的安全感,更重要。

《【草稿】警察和普通人如何分辨话的可信度》由“幽灵”原创,非授权禁止转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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